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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实小说:后娘王俊瑞||王景瑞(湖北)

时间:2026-10-25作者:gljwm分类:小说天地浏览:2评论:0

【小说】

后娘王俊瑞
文/王景瑞(湖北)

秋风漫过北方景州乡村的旷野,吹散了盛夏的燥热,捎来一地成熟的烟火气息。耕耘整年的高庄乡人卸下重担,眉眼舒展,三三两两聚在村口百年古槐下,闲话秋收收成、家常琐碎。苍劲的古槐枝叶渐次泛黄,层层叠叠的黄叶被秋风拂动,簌簌作响,细碎叶片悠悠飘落,覆在褐黄的田土与斑驳的屋瓦之上。一派朴素安然的秋日乡景,静静铺展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土大地,平淡的光景里,藏着无数寻常人家的悲欢起落。

彼时的王家,烟火琐碎,岁月沉重,日子过得清贫且飘摇。我的亲生母亲年仅二十八岁,正值芳华盛年,却英年早逝,早早离开了人世,让我自幼失恃,小小年纪便尝尽孤苦无依的滋味。家中祖母王安氏年事已高,常年体弱多病,缠绵病榻,无力操持家事、照料孩童。父亲身为村里干部,终日扎根村务、奔走操劳,一心扑在乡里大小事务上,根本无暇顾及一家老小的起居冷暖。

老屋之内,老弱相伴,琐事堆积,无人分忧。为了撑起这栋风雨飘摇的老宅,护住年迈的老人、年幼的孩子,给家人一份安稳的生计依托,父亲续弦再娶,成了彼时万般无奈之下,迫在眉睫的选择。

在遇见王俊瑞之前,媒人曾为父亲撮合过一桩婚事。邻村姑娘心性单纯温顺,却天生记性残缺,凡事前话后忘、转瞬即空,心性懵懂,难以打理家事。那日家人反复叮嘱,让她赶集去往孙镇,顺带买回两口针、一支线,屋内再三嘱托、字字清晰,可她刚踏出屋门走到院中,转瞬便遗忘大半,唯独记得一支线,短短十余秒,便将家人嘱托尽数抛诸脑后。

二人仓促成婚,相守一年有余,日子平淡无波,却终究根基浅薄、难以长久。女子身怀五六个月身孕之时,骤然不辞而别,独自返回娘家,后续在娘家诞下一子,心意坚决,再也不肯回归王家。这场仓促缔结的姻缘,无争无吵、无怨无恨,没有激烈的纠葛,没有刻骨的矛盾,终究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,像一阵轻风吹过,来过一场,便悄然消散。

一九六三年,经乡邻热心撮合、善意引荐,父亲结识了江江河东岸李辉桥的王俊瑞。彼时的王俊瑞三十出头,命运坎坷,早年丧夫,年少寡居,独自一人拉扯两男两女四个年幼的孩子,无依无靠、无枝可依,在清贫岁月里苦苦支撑,度日维艰。走投无路、万般窘迫之际,她与父亲结缘,辞别故土,改嫁高庄王家。初入王家那日,她孑然一身,只随身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长女合头刚满三岁,懵懂乖巧,幼女银风方才一岁,尚在襁褓,柔弱渺小。

初入王家的王俊瑞,沉静内敛、本分踏实,自带一份底层女子的温顺与隐忍。踏入陌生的王家院门,她礼数周全,恭恭敬敬对着年迈的婆婆唤了一声“娘”,温声细语,妥帖得体。此后便默然不语,不攀谈、不生疏,默默收拾起家中堆积的脏衣被褥,独自走到房东墙下的水坑边,俯身埋头,在微凉的秋风凉水中反复搓洗衣物,凉水浸透指尖,冻得双手泛红,却一刻不曾停歇,默默打理着这个陌生家庭的琐碎烟火。

临近正午午饭时分,村里长辈唤来懵懂无知的我,轻声细细叮嘱:“这是你新来的娘,往后要好好称呼、好好亲近。快去坑边喊她回家吃饭,就说娘,回家吃饭了。”

年少的我心底藏着孩童特有的别扭与拘谨,面对陌生的继母,终究心生隔阂,却不敢违逆长辈叮嘱,只能乖乖迈步,跑到水坑边轻声唤她。不多时,我跟在沉静温柔的王俊瑞身后,一前一后,她双手端着漂洗干净、叠得整齐的衣物被褥,我亦步亦趋跟在身旁,踏着秋日温软和煦的暖阳,缓缓踱步归家。这一幕平淡安然的画面,是我与后娘王俊瑞此生最初、最温柔的初见,朴素无华,却镌刻一生。

世人皆知,半路夫妻,最难相守。但凡重组家庭,皆是半生沧桑、各有过往,带着各自的人生缺憾与岁月痕迹,仓促相逢、勉强相聚。父亲与王俊瑞婚前仅凭媒人片面说辞相识,未曾深度相处、未曾真心相知,对彼此的脾性、喜好、过往与执念,都全然陌生。二人一个心系公事、胸襟开阔,一个囿于烟火、心思细腻,生活习性、脾性心境截然不同。婚后朝夕相对,柴米油盐日日磨合,琐碎小事层层堆积,注定逃不开试探、隔阂与拉扯。原配夫妻的琐碎日常,是经年温情的沉淀铺垫;而半路结缘的夫妻,分毫小事都格外敏感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是小心翼翼的迁就,与难以消解的疏离。

男人的格局,在市井烟火之外,在家国乡情之中;女人的牵挂,在三餐四季之内,在柴米冷暖之间。父亲终日奔波村务、操劳公事,满心满眼都是村庄的民生琐事、乡里的大小事务,心系邻里乡邻,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与居家烟火。王俊瑞身为居家主妇,日日守着老屋烟火,眼里心里皆是一家老小的衣食冷暖、日常生计、孩童安危。二人所思所想、所忧所盼全然相悖,眼界与心境截然不同,久而久之,便少了寻常夫妻的闲话家常、温柔絮语,彼此的共同话语愈发寥寥,相对无言成了日常。

彼时岁月艰涩苦寒,三年困难时期的余寒尚未消散,土地贫瘠、物资匮乏,家家户户度日窘迫、捉襟见肘,人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。王家更是负重前行,上有年迈多病、常年卧床的老人,下有懵懂待养、不谙世事的孩童,既有生母留下的孤苦的我,又有王俊瑞带来的一双年幼幼女。一大家子人挤在清贫简陋的老屋里,日子拮据窘迫,处处皆是顾忌,事事需要周全。唯恐老人受半点委屈、孩童生半点不悦,更怕彼此心生嫌隙、徒生矛盾、隔阂渐深。父亲与王俊瑞,皆被一地鸡毛的家常琐事困住身心,日日疲惫、夜夜煎熬,活得压抑困顿,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心酸。

日子在清贫与磨合中缓缓煎熬,日复一日的琐碎压抑,让王俊瑞心底的郁结愈发深重。她常常独坐檐下、暗自叹息,语气满是愧疚与不安:“本来你家日子安稳平和,是俺们娘儿三个拖累了你们,打乱了家里的安稳,把好好的日子搅得一团糟。”

父亲生性宽厚包容、心软善良,素来不计较家长里短的细碎琐事,每每听闻她的自责,都会温声劝慰,消解她的不安: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既然成了一家人,便是骨肉至亲,再无彼此内外之分,何苦总说两家话、心生隔阂?”

道理浅显通透,人人皆懂,可日子的煎熬、烟火的苦涩、人心的拉扯,却是实实在在压在心头、无从消解。王俊瑞满心委屈、万般无奈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失望:“话是这个理,可这般熬日子,谁能长久撑得住?当初俺愿意改嫁过来,看你是村里的干部,总觉得家里不至于缺吃少穿,能有一份安稳依靠、一处踏实归宿。没承想,终究是水中月、镜里花,这清贫煎熬的日子,实在熬得人心慌、磨人志。”

面对妻子满腹的郁结、委屈与心酸,父亲常常无言以对,不知如何宽慰、如何化解。他只能默默坐在炕边,点燃一支旱烟,一口一口吞吐着闷烟,任由缭绕缥缈的烟雾,裹挟满心的无奈与愧疚,消散在清贫的老屋烟火之中。郁结积攒日久,委屈无处安放,王俊瑞便忍不住暗自落泪。每每哭泣,从不大吵大闹、不怨天尤人,只是默默垂泪、暗自哽咽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酸涩模样,道尽了底层平凡女子的无助、茫然与身不由己的心酸。

可褪去所有的矛盾纠葛、磨合拉扯,王俊瑞从来不是世人固有偏见中刻薄寡恩、自私冷漠的后娘。她心地纯良、待人赤诚、心性柔软,待人处事皆存善意。对待年迈多病的婆婆,她孝顺体贴、无微不至,婆婆稍有头疼脑热、身体不适,她便寸步不离、跑前跑后,端水送药、问寒问暖、擦洗照料,事事打理得细致周全,毫无半分敷衍懈怠。

对待懵懂孤苦的我,她更是温柔尽心、体恤入微,尽己所能填补我缺失的母爱温情。自从亲生母亲离世后,我常年无人悉心照料,衣食住行皆是将就,极少能穿上一双合脚暖和的新鞋。乡间老话常说“脚上无鞋,人矮半截”,年少的我常年踩着破旧露底的单鞋,行走在乡间土路,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、怯懦与孤苦。

一年寒冬大雪,天地冰封、朔风刺骨,寒意浸透整座村庄。我依旧穿着一双破洞单布鞋,寒风灌进鞋内,双脚冻得通红僵硬、几近麻木,却无人过问、无人心疼。一次跟着父亲上街赶集,我瞧见街边售卖的手工草鞋,松软暖和、合脚舒适,满心欢喜,忍不住闹着要买,想要抵御冬日严寒。可彼时家中极度拮据,家徒四壁、囊中羞涩,父亲手头窘迫,又碍于村干部的脸面,不仅未曾应允我的小小心愿,反倒厉声训斥了我一顿,满心无奈无从言说。

那年月户户清贫、家家拮据,人人自顾不暇,无人有余力帮扶旁人、体恤弱小。我的小姨看着孤苦伶仃的我满心怜惜,却无力为我缝制一双新鞋,只能将自己一双半旧的布鞋给我,聊以慰藉。一次学校运动会,我报名参加篮球赛,奔跑跳跃之间,那双宽松不合脚、尺码偏大的女式旧布鞋突然从脚上飞出,直直落在众人眼前。那一刻,全场哗然,年少的我窘迫万分、无地自容,自卑与难堪涌上心头,久久难以释怀。

王家院角的杂物堆里,常年堆放着一堆长短不齐、尖头样式的旧皮鞋,是当年日本鬼子投降后遗留的旧物,搁置多年、无人问津。一年夏天,父亲从中挑出一双品相相对完好、磨损较轻的皮鞋,托付外出的亲友,带到天津翻新改制。时隔不久,一双打磨规整、焕然一新的皮鞋被送回家中。我满心欢喜、雀跃不已,连忙试穿上脚,方才发觉鞋子尺码偏小,挤脚憋胀,脚趾隐隐作痛。可我深知这份来之不易,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不满,这唯一的新鞋便会被父亲转送他人,只能强忍不适,一遍遍勉强附和:“正好,正好,穿着很合适。”

日复一日、长久穿着挤脚的皮鞋,我的小脚趾被反复摩擦、挤压,渐渐破皮红肿、淤血变形,落下长久的隐痛。这份无人知晓、无人怜惜的细微苦楚,被细心敏感的王俊瑞悄悄看在眼里、默默记在心底。她终日操持全家大小琐事,忙得脚不沾地,无暇亲手裁布做鞋,便趁着闲暇,悄悄量好我的脚码、仔细裁好鞋样,专门托付自己的娘家人,费心为我缝制过冬棉鞋。

当年初冬,初雪飘落、寒意彻骨,凛冽北风席卷乡野。王俊瑞的娘家人如约送来一双厚实密实的手工棉鞋,恰好解了我冬日苦寒、无鞋可穿的窘迫。那是一双精工细作的千层底棉鞋,黑绒鞋面平整匀称、耐磨耐穿,雪白绒里柔软蓬松、保暖亲肤,鞋底针脚细密整齐、横竖规整,一针一线皆是用心,一寸一线尽是暖意。这双饱含善意与温柔的棉鞋,陪我读书写字、行路奔跑、晨起暮落,抵御了数年冬日的凛冽寒风,也在我孤寂清贫、缺少温情的年少时光里,留下了一段滚烫温暖、足以铭记一生的珍贵记忆。

一日午后,天光柔和、岁月静好,王俊瑞陪着我在家推磨磨面。老旧的石磨缓缓转动,隆隆声响沉闷悠长,冲淡了我与她之间的生疏隔阂、沉默尴尬。闲谈之间,她轻声细语,慢慢问及我亲生母亲的过往旧事。静静听完那段温柔短暂、早已尘封的母爱过往,她久久沉默不语,眼底满是酸涩与动容。末了,她轻轻长叹一声,对着懵懂无知的我低声感慨:“后娘再好,终究比不上亲娘贴心啊。”一句轻叹,道尽了世间无数后娘的万般无奈、自知之明,也藏着她心底通透又酸涩的隐忍与落寞。

可王俊瑞终究是平凡俗人,不是完美圣人,有着普通人的软肋与短板。她心性敏感细腻、思虑过重,不够豁达通透,亦不擅长精打细算、持家度日。那年月物资极度匮乏、粮食贵如黄金,每一粒口粮都来之不易,皆是乡人面朝黄土背朝天、辛苦耕耘所得。偶尔她蒸制的窝窝头火候不足、内里夹生,口感粗糙、无法食用,本可添柴补火、重新蒸熟、及时补救,她却满心怯懦畏缩,生怕父亲责怪、家人非议、邻里闲话。前思后想、顾虑重重,终究不敢声张、不敢坦白,只能趁着无人之际,悄悄在院里扒了一方土坑,将数十个半生的窝窝头尽数掩埋,妄图悄悄遮掩自己的疏忽与失误。
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人间亦无永远隐秘的过错。时日迁延、日久天长,这件事终究被父亲知晓。父亲生性宽厚、体恤难处,深知日子清贫、持家不易,从未当众戳破、从未出言责备。夫妻二人默契地守住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,佯装无事、照常度日,可心底的隔阂与芥蒂,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隐忍中悄然滋生、层层堆积,让原本就需要磨合、根基浅薄的婚姻,裂痕愈发清晰、愈发深刻。

秋分一过,秋风骤起,凛冽凉意浸遍整座村庄,带走了秋日最后的温润。村口的老槐树叶青黄相间、欲落未落,枝干萧瑟,在清冷如水的月色里静静伫立,漾着一缕萧瑟落寞、清冷孤寂的秋夜清寂。一九六四年十月的一个寒夜,月色寒凉、夜风萧瑟,身怀身孕、心事重重的王俊瑞,对着灯下静坐、默然抽烟的父亲,忽然语气生硬、神色冷淡,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冷硬开口:“要不,去医院把这孩子打了吧,别耽误了咱们离婚。”

话一出口,她心口骤然绞痛,如同利刃穿刺、万般煎熬。她比谁都清楚,腹中骨肉是自己的血脉至亲、亲生骨肉,是她半生飘零、历经坎坷后,为数不多的念想与寄托。话音未落,她眼底已然泛红,滚烫的泪水簌簌滑落,浸湿衣襟。沉默良久,她声音微微发颤,藏着无尽的挣扎、不舍与纠结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离吧,别让刚出生的孩子,一落地就成了咱们这段婚姻的牺牲品。”一句退让,藏着母性最柔软的慈悲,也藏着她对这段婚姻最后的眷恋。

冬去春来、时序流转,不久后,王俊瑞顺利诞下一女,模样乖巧、灵动可爱。父亲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取名金凤。小家伙生得肤白红润、眉目灵动,大头大眼、眉眼清秀,一颦一笑、一举一动,眉眼轮廓皆与父亲神似,复刻了父亲的模样。望着这张酷似丈夫的稚嫩小脸,王俊瑞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、委屈与戾气瞬间消散殆尽,满心皆是柔软暖意、万般疼爱。常年阴郁寡欢、紧锁眉头的脸上,终于绽开久违的红润笑意,如寒尽春来、花开枝头,温柔动人,治愈了长久以来的压抑与苦涩。

可这份难得的温柔与安稳,终究转瞬即逝、难以长久。每每夜深人静、孩子沉沉睡去,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离婚执念、生活委屈、半生飘零的苦楚,便尽数翻涌上来,缠绕心头、挥之不去,让她心绪纷乱、寒凉彻骨、彻夜难眠。她日日陷入无尽的矛盾拉扯、自我煎熬之中:不离婚,便是日复一日的将就隐忍、身心消耗,心底始终无着无落、踏实不下,终日被困在琐碎清贫的烟火里;可若真的狠心离婚、决然离去,又怎能割舍怀中嗷嗷待哺、尚在襁褓的亲生骨肉,怎能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。

思念一旦生根,便会肆意疯长、无从遏制、日夜牵绊。她时时牵挂着留在李辉桥老家的两个大儿子,日夜惦念着无人照料、无人疼爱的两个幼子,牵挂着他们孤苦度日、衣食无着的凄凉模样。无数个清冷寂寥的深夜,月光透过老旧斑驳的窗棂,浅浅洒落在炕前地面,清冷又孤寂,衬得老屋愈发萧条。王俊瑞抱着熟睡的小女儿,枯坐炕边、彻夜无眠,一遍遍回想自己半生颠沛、命运多舛、居无定所的坎坷过往,满心皆是无处言说、无人共情的辛酸与悲凉。

天明时分,秋雨淅淅沥沥落下,连绵两日、未曾停歇,细密雨丝笼罩整座村庄,万物朦胧、天地萧瑟。细密雨线砸在泥泞湿滑的地面,敲出一个个浅浅的小水坑,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绝于耳,更添几分寂寥压抑。老旧的老屋潮湿阴冷,墙根泛着浓重的霉味,墙面微微渗水,屋内处处湿冷黏腻,让人身心压抑、坐立难安、心绪沉沉。王俊瑞静静倚桌静坐,呆呆望向茫茫雨幕,眼底尽是茫然无助、前路未知的迷茫。

岁月缓缓流转,春去秋来、寒暑交替,女儿小凤渐渐长大,模样安稳乖巧、性情懂事可人,一点点抚平了王俊瑞心底的不安、郁结与创伤。可潜藏心底已久的离婚念头,从未真正消散,依旧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悄然萌发,在她心底反复盘旋、挥之不去。她无数次想要开口,向父亲坦露心意、提出离婚,可话到嘴边,终究尽数咽下、默默隐忍,次次心软、次次退让。

她终究心性善良、心软念旧,做不出绝情寡义、忘恩负义的事。彼时婆婆体弱多病、常年病痛缠身,两日一小病、三日一大病,身体孱弱,时刻离不开人贴身照料、悉心伺候;幼女小凤尚且年幼,稚嫩弱小,急需母乳滋养与贴身呵护,片刻离不开人。而父亲素来不善家务琐事,不懂浆洗缝补、生火做饭、照料孩童,若是她此时决然离去,尚在襁褓的幼女定然无人悉心照料、受苦受累。加之彼时村里正开展“四清”运动,父亲终日奔波忙碌、事务繁杂、身心俱疲,日夜操劳不得歇息,自己若在此时抽身离去、决然撒手,无异于雪上加霜、落井下石,太过薄情寡义、不近人情。

她始终深深铭记,当年自己走投无路、带着一双幼女无家可归、四处飘零之时,是父亲心软善良、伸出援手,接纳了她们娘儿三个,给了她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居所、一份遮风挡雨的安稳。一日夫妻百日恩,百日夫妻似海深,这份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、收留之义,她始终铭记心底、未曾忘怀、不敢辜负。辗转反侧、反复思量良久,她终究放缓了决绝离去的心意,轻声对父亲缓缓说道:“再等等吧,等婆婆身子好些、安稳无虞,等孩子再长大些、无需贴身照料,咱们就离婚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各自安好。”

命运似乎格外偏爱捉弄命苦之人,王俊瑞的一生,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刻上了悲情的底色,坎坷不断、磨难丛生。又是一年盛夏正午,天气闷热难耐、暑气蒸腾,乡间燥热逼人。我与同窗福龄相约去往村坑游泳解暑。二人褪去衣衫,踏入及腰的清凉深水,戏水纳凉之际,忽然望见平静的水面之上,有一只小小的孩童脚丫轻轻晃动、隐隐漂浮。

年少的我来不及心生恐惧、来不及细想缘由,下意识伸手抓住那只小脚,奋力向上提拉。将人拉出水面的瞬间,在场众人皆是惊骇不已、心头骤震——落水之人,竟是王俊瑞改嫁带来的小女儿银凤,那个平日里乖巧嘴甜、软糯可爱、模样俊秀灵动的小姑娘。而这片无情的落水之处,正是当年王俊瑞初到高庄、俯身洗衣、落脚安家、开启新缘的那一方水坑。旧地悲事,祸福猝然,令人唏嘘不已。

噩耗猝然降临,毫无预兆,全家人慌乱无措、心急如焚、悲痛万分。父亲火速奔走请来乡间医者,又急忙牵来家中黄牛,依照当地流传的乡间土方,让溺水的孩子趴在牛背上,牵着黄牛缓缓游走、轻轻颠簸,试图逼出孩子腹中积水,拼尽全力抢救这条鲜活的小生命。奈何天意难违、人力无力回天,纵使全家倾力施救、满心祈愿,那个鲜活可爱、稚嫩柔软的小生命,终究永远留在了盛夏的水坑之中,悄然凋零、戛然落幕,留给全家人无尽的悲痛与遗憾。

幼女骤然溺水离世,成了彻底压在王俊瑞心头的千斤重担,成了她一生无法释怀的痛与憾。无尽的思念、深切的愧疚、刻骨的自责,日夜轮番煎熬着她的身心。远在李辉桥老家、无人照料的两个大儿子,更是时时刻刻牵扯着她的心神,让她日夜牵挂、寝食难安。长期的忧思郁结、心力交瘁、悲伤过度,让她精神恍惚、日渐错乱,偶尔滋生幻觉、喃喃自语,常常独自静坐檐下、默然失神、久久不语,整个人日渐消瘦、郁郁寡欢。

她深深知晓,留在李辉桥的两个儿子孤苦无依、举目无亲,无父疼爱、无母照料,常年食不果腹、饥寒度日,在清贫与孤寂中艰难成长。身为母亲,每念及此,她便心如刀割、泪落不止,满心愧疚与心疼,只能暗自垂泪、默默痛心。可现实的窘迫拮据、生活的身不由己,让她进退两难、万般纠结、左右为难:若是偷偷攒粮接济亲儿,怕父亲心生不满、怕王家上下非议,引发家庭矛盾;若是置之不理、冷眼旁观,又不忍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受苦受难、自生自灭、颠沛流离。

万般纠结、百般煎熬之下,她只能悄悄攒下家中微薄的粮食、细碎的干粮,托付往返两地的乡邻,辗转送到李辉桥,默默接济两个苦命的儿子,悄悄尽一份母亲的微薄之力。起初次数稀少、隐秘谨慎,无人察觉,可日积月累、次数渐多,终究难以长久藏掩、瞒不过众人耳目。其实,父亲早已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全然知晓她的牵挂与苦衷,却始终佯装不知、从不戳破、从不责备,甚至时常暗自默许、包容体谅,偶尔还会主动叮嘱她,多给远方受苦的孩子捎些衣食钱粮、贴身物件。这份沉默的包容、无声的体谅,藏着最质朴的善良,也藏着厚重温润的人间情义。

这年寒冬,北方寒潮骤然侵袭,大雪纷飞、冰封四野,天地冻彻、万物萧瑟,迎来了多年罕见的极寒天气。凛冽寒风裹挟漫天风雪,席卷乡野大地,穷苦人家的日子愈发难熬、举步维艰,老弱孩童更是难抵严寒。满心牵挂幼子、彻夜难眠的王俊瑞,终究放下所有矜持与脸面,含泪找到大队长高伦,声音哽咽、满心悲戚地恳切诉说:“我李辉桥的两个儿子,早已辍学在家,无人管束、无人照料、无所事事。孩子没爹疼、没娘顾,缺吃少穿、受尽苦寒,冬日无衣御寒、无粮果腹,求队里接济一点棉花、几块钱,让两个苦命的孩子熬过这个寒冬,免受风雪冻馁之苦。”

高伦听罢她的哭诉,心生恻然、满心五味杂陈,深知一位母亲的牵挂与无奈。可生产队规矩森严、纪律严明,无书记批准,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借、挪用集体一分一毫、一物一线,彼时队中并无多余闲钱物资,仅有少许应急零钱、备用物资,不敢轻易动用。他沉默良久,取出腰间旱烟袋,蘸水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,狠狠吸了数口。烟雾缭绕之间,心底的刻板规矩与滚烫人心反复拉扯、激烈交锋,久久难以抉择。

刻板规矩不可轻易违逆,可滚烫人心万万不可寒薄。沉默许久,高伦终究被一位母亲的赤诚爱子之心打动,清了清嗓子,沉声感慨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禽兽尚且有舔犊之情、跪乳之恩,何况是血肉相连的人?”

终究是慈母之心胜过刻板规矩,人间温情赢了条条框框。高伦破例通融,让王俊瑞亲笔写下借条、按上手印,亲自批注“同意”二字,随即吩咐会计与保管,将五斤棉花、十元现金尽数交到她手中,成全了一位母亲卑微又滚烫、隐忍又赤诚的爱子之心,为两个苦命的孩子守住了冬日的暖意。

熬过凛冽寒冬、闯过风雪苦寒,王俊瑞心底沉淀已久的离婚执念依旧未曾消减、未曾动摇。这一次,她再度提出离婚,没有往日的纠结哭闹、怨怼不甘、反复拉扯,语气平和沉静、波澜不惊,态度却格外坚决、不容转圜。她与父亲一同动身,结伴去往公社办理离婚手续,一路沉默无言、相对无言,二人各怀心事、各有酸楚,步步沉重、步步苍凉,每一步都是过往的落幕。

行至村北,一道深水道沟横亘眼前,沟下水流湍急、冰水森森,冬日余寒未消,溪水刺骨寒凉。父亲率先挽起裤腿,抬脚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,回头望见王俊瑞静静伫立岸边、迟迟未动、犹豫不前。他语气温和、眼底藏着一丝不舍与挽留,轻声开口:“若是心意松动、不想离了,咱们就转身回家,照旧过日子;若是心意已决,我背你过去。”

王俊瑞默然伫立水边良久,回望相伴数年的岁月,回望此间的烟火悲欢、人情冷暖,万般滋味涌上心头。终究俯身低头,轻轻伏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。半生岁月风霜、数次离合飘零、常年身心颠沛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锐气、执念与倔强,此刻的她,只剩满心的疲惫、释然与无奈。

公社民政接待室内,气氛压抑凝重、寂静无声,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父亲望着相伴数载、朝夕相处、历经磨合的妻子,眼底藏尽千言万语、万般不舍、满心愧疚,千头万绪终究尽数沉默、无从言说。倒是素来隐忍坚强的王俊瑞,尚未开口言语,滚烫的泪水已然簌簌滑落、湿了眼眶。父亲棱角分明的脸上,写满半生岁月的沧桑、生活的无奈与命运的遗憾。他生性重情重义、心软念旧,面对这段破碎落幕、有缘无分的婚姻,满心皆是愧疚、不舍与不甘。工作人员轻声征询二人意愿,夫妻二人对视无言,终究异口同声,轻声应答:同意离婚。

王俊瑞泪眼婆娑、声音微弱沙哑,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,轻声解释道:“若是一直不离,咱们二人终究两两消耗、彼此拖累、身心俱疲,最后只会落得泥菩萨过河、自身难保,彼此皆无归宿、皆无安稳。离了,我带着孩子们各谋生路、各自打拼,互不拖累、各自安好,也算成全彼此。”话音落下,她低头垂泪、肩头微微颤抖,满心酸楚无人知晓;父亲伫立一旁,眼眶泛红、默然不语,万般无奈尽在沉默之中。

二人相伴数年,清清白白结缘、干干净净离散,无钱财纠葛、无债务牵绊、无恩怨纠缠。签字落笔之际,父亲缓缓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钢笔,轻轻递向王俊瑞。这支钢笔,是当年二人成婚之时,他亲手赠予她的新婚信物,承载着二人最初的缘分期许、最纯粹的烟火牵绊。

王俊瑞默默接过钢笔,指尖微微颤抖、落笔轻缓慎重,一字一句落下,皆是半生无奈、半生怅然、半生遗憾。签罢名字,尘埃落定,她轻轻将笔递还父亲,低声道:“这笔我不要了,还给你。”说话时,她刻意错开父亲凝望的目光,眼底盛满掩不住的不舍、酸涩与落寞。指尖刚刚握过的钢笔,尚且留存着父亲的温热体温,仿若握住了数年烟火相伴、朝夕相守、牵绊难舍的过往岁月,温暖又苍凉,温柔又遗憾,万般滋味交织心头。

返程途经冰冷的道沟,父亲依旧沉默无言、不言不语,再次俯身弯腰,稳稳将她背起,踏过湍急冰冷的溪水,将她安稳送至岸边。一路无声相伴、默默相送,短短一段水路,道尽了数年夫妻的万般苍凉、无尽遗憾与温柔成全。

回到王家老宅,看着这片承载了她数年悲欢、爱恨、冷暖与得失的院落,王俊瑞神色恍惚、心神俱碎,脸上泪痕斑驳、憔悴落寞,尽数是离别后的酸楚、不甘与怅然。她简单收拾了少许随身衣物、贴身物件,临行之际,朴实卑微的她,还悄悄带上了家里剩下的半块北瓜。这般朴素细碎、微不足道的举动,藏着底层小人物最真实的拮据、无奈与隐忍,让人见之动容、心生悲悯。收拾妥当,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默然转身、无声离去,从此一步三回头,彻底告别相守数年、爱恨交织的王家岁月。

她的骤然离去,在宁静的村庄里掀起阵阵议论,村里人各有揣测、众说纷纭。有人说,她本无心决然离去,只是不愿拖累善良宽厚的父亲,不忍让沉重拮据的家庭负担,日复一日压垮这个隐忍担当的男人;有人说,她心心念念、牵挂一生、执念半生的,始终是李辉桥的两个儿子,终究要归去守护自己的骨肉至亲、弥补亏欠;还有人说,她早已盘算妥当,决意带着孩子们远赴东北,投奔远方亲戚,另寻生路、谋生度日。

众人流言终究成了现实。离婚不过数日,王俊瑞便带着四个孩子远赴辽宁,投奔远方亲戚,彻底告别了高庄这片留下温情与伤痛、相逢与别离的土地,彻底告别了与父亲数年牵绊、有缘无分、爱恨纠缠的夫妻岁月,从此山水不相逢、旧事归于尽。

岁月匆匆、流年暗换,时光悄然抚平人间诸多悲欢,却抹不去心底深藏的遗憾。数年后,远方传来噩耗,一生坎坷、半生飘零、屡经磨难的王俊瑞,终究熬不过命运的反复磋磨,积劳成疾、遗憾离世,草草落幕了苦难重重的一生。临终弥留之际,她气息微弱、时日无多,却依旧执念于心、心怀感恩,对着当年从高庄带走的女儿金凤,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隐秘心事,道尽了自己半生执念、半生牵绊、半生隐忍的终极缘由。

她气息低微、身形孱弱,眼神却清明澄澈、无恨无怨,细细叮嘱女儿:“娘当年嫁到高庄,带去两个女儿,却在那里不幸失去一个;待到离开高庄时,依旧带回两个女儿,只因在那里生了你、多了你。我走之后,你一定要好好告诉你爹,当年的婚事是我自愿应下,后来的离婚也是我主动提出,与他无关、无怨无尤。我这一生,来去辗转、半生隐忍、浮沉漂泊,说到底,都是为了你李辉桥的两个哥哥,为了我亏欠多年的骨肉至亲。”

顿了顿,她眼底漾起温柔暖意,字字恳切、句句真心,藏尽半生释怀、万般感恩,再无半分怨怼:“金凤我儿,你替我转告你爹,我这辈子,从未记恨过他分毫。我与他,有缘相遇、有幸相伴,得以相守数载、共渡清贫,却无分白首、终老余生,终究是天意、皆是宿命。可他当年收留我们娘儿三个的救命恩情,数年相待的温柔善意,我一辈子都记在心底、感念于心,从未忘却、不敢辜负。”

说完这番掏肝沥胆、释怀通透的肺腑之言,王俊瑞神色安然、眼底无憾,放下了半生执念、半生牵挂,缓缓闭眼离世。半生悲情、半生拉扯、半生牵挂、半生漂泊,终究尘埃落定、归于平静,所有的爱恨纠葛、隐忍成全,尽数化作岁月里无声的叹息。

年少之时,我受世俗成见与书本故事影响,对“后娘”二字心存固有偏见、刻板印象,总以为世间继母皆是刻薄寡恩、自私冷漠、疏离无情之人。待岁月沉淀、半生回望,历经世事沧桑、看透人情冷暖,我才彻底通透释然:王俊瑞用她一生的善良、极致的隐忍、纯粹的温柔与无声的成全,彻底改写了“后娘”这冰冷世俗的偏见标签。于孤苦无依、年少孤寂、自幼失恃的我而言,这个半路闯入我生命、短暂温暖我岁月的女人,从来不是疏离冷漠的继母,而是替我接续残缺母爱、温暖我一整段清贫孤苦年少的恩人。

人这一生,最是遗憾、最是无解,莫过于此。年少懵懂之时,不解人间疾苦、不懂人心冷暖、不懂取舍无奈、不懂隐忍成全、不懂身不由己;待历经沧桑、万般通透、阅尽悲欢,终于读懂所有人的温柔与苦衷、所有事的无奈与必然之时,早已韶华逝去、人事皆非、物是人非,流年不返、故人难寻。世间风物、人情亏欠、缘分得失,大多可以弥补、可以重逢、可以救赎、可以圆满,可有些岁月、有些恩情、有些相逢与别离、有些错过与遗憾,一旦落幕,便再也无从重来、无从圆满,只剩下余生绵长的怀念与怅然。

(本文系水缘微小说(ID:sy_wxs)原创首发,作者:王景瑞)



作者简介



作者简介:王景瑞,中共党员、高级职称,供职国网黄冈供电公司,系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出版长篇小说《古槐人家》《算计》,散文集《银河掬浪》《浮生世象》《半日文字》、《三台闲谭》,诗词《春江三草》等文集数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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